〈失われたのは空間の響きだ〉, from《住宅論》 p.107-123, written by 篠原一男

〈失われたのは空間の響きだ〉, from《住宅論》 p.107-123, written by 篠原一男
(版權聲明:本文摘錄於《住宅論》,版權歸屬:© Kajima Institute Publishing Co,.Ltd./本翻譯為自行完成,僅供學術研究和非商業用途使用。如有翻譯不當之處,敬請見諒。翻譯:陳冠宏/校稿:徐榕聲、黃則維/翻譯協助:ChatGPT 智慧之光/附圖:《地。-關於地球的運動-》)
失去的是空間的迴響當樣式被創造時

上圖:白之家(1966年) 設計:篠原一男 攝影:村井修
住宅必須是美的
住宅必須是美的。我認為,空間必須具有迴響。
我希望各位就字面直接理解「美」這件事,因為我並不打算在這裡討論美學問題。當我們一步踏入巨大而古老民家的漆黑土間時,任何人應該都曾有過這樣的經驗:為眼前展開的巨大空間之美而驚嘆。現代住宅之中,也必須存在這樣美麗的空間。然而,一旦談到「美麗的住宅」,便可能被歸入反社會的業餘愛好者(ディレッタント,dilettante)之列。因為人們會以「好的住宅,就是具有易於使用機能的住宅」這種再正當不過的論點加以反駁。這種說法的言外之意,也包含著「美只不過是一種附屬性的東西」這樣的斷定。即便如此,在今天這個時點,建築家之所以必須一棟一棟地親自從事住宅設計,其真正的理由究竟是什麼?正因如此,即使我說,使用不便但美麗的住宅,比起容易使用卻不美的住宅,反而更有價值,恐怕也沒有人能理解這句話真正的意思。
然而,我並不是有意在說什麼誇張的話。這是一種現實的邏輯。設計不違背日常常識的住宅,絕不是什麼困難的事。相較之下,要設計一棟總是成為眾矢之的、使用不便的住宅,反而需要勇氣。然而,其中必然存在著某種東西。那正是活在現代社會中的建築家所感受到的住宅設計之真實感。難道不能坦率地宣告,創造美麗的空間正是建築家的義務嗎?
說到這裡,大概已經可以聽見社會派的聲音:「建築家想把住宅做得美,那是你自己的事;但為什麼要拿別人的錢來做實驗?」然而,這個世界上,就像有人完全與文學無關地生活、對音樂毫無興趣也能快樂地生活一樣,也應該有人與建築這一文化領域完全無緣。這樣的人委託建築家設計住宅,本來就是一件錯誤的事。據說,個人住宅的設計如此普及,是只有日本才有的現象。到了現在,我們已經應該指出住宅設計的界限,並在新的位置上重新找回自信。
我們必須創造具有美麗迴響的住宅。這正是現代社會中的住宅與住宅設計,絕不能失去的存在理由。
方法論的有效性
為了使陷入閉塞的住宅設計繼續前進,首先需要的是建築家自身的生存感與真實感。然而,無論多麼強烈的實感,單靠這一點,面對今日局面的崩解,幾乎仍是無力的。明確的目的意識,必須伴隨正確方法論的支援。
華麗的口號,總讓人以為某種新的期待即將出現。然而,若僅止於此,便會撞上現實中厚得驚人的牆壁,最後垂頭喪氣地退回來,沉默無語;這樣的例子,我們已經看過太多。相反地,一面不斷鍛鍊方法、一面持續前進,是一件非常踏實的工作,而且它的成果也絕不可能一舉取得。看著今日這種閉塞的狀況,或許有人會認為,除非再發生一場戰爭,否則不可能出現任何新鮮的變革。這不只是建築界的現象,這樣的空氣似乎正籠罩著整個日本文化。各式各樣的思想、所有可能的技術都被一再嘗試,然而眼前的風景卻絲毫沒有改變;如果事情真是如此,那麼這類危險的思想自然也會出現。但是,既然我們不可能期待戰爭,那麼改變現況就只能依靠我們自己的雙手,別無他法。
再高明的戰術或戰略,單憑它們也毫無用處。如果失去了「必須戰鬥」的實感,一切便只不過是一場遊戲。不論理論上的組織多麼精巧、外觀多麼華麗,只要沒有「究竟是為了什麼」這種目的意識,在實戰中都不可能真正發揮作用。而我認為,原本就缺乏對目的之實感的方法論,本來就不能稱作方法論。即便如此,方法仍然充分存在滑向單純技巧的危險,因此我們不得不保持警惕。
即使最後取得的成果再微小,只要那是與現實搏鬥後所獲得的成果,我們就可以相信那套方法論的有效性。然而,住宅設計對於一名想要鍛鍊並驗證方法論的建築家而言,確實是一個極其嚴酷的現實。所謂方法論,換句話說,也就是主體性的問題。在不受到特定條件擺布的情況下,究竟如何才能貫徹設計的主體性?如果以「主體性」為名強行貫徹,等待著我們的便是各種摩擦與衝突。圓滑的建築家會乾脆認為,住宅設計根本不存在什麼主體性,只需要依照建屋者所提出的條件即可。然而,這不過是從經驗中領悟到的事實描述罷了。
住宅設計的主體性,始終會撞上兩個重大的問題:業主的條件,以及基地的條件。我想在這裡談談我自己面對這兩項問題時所採取的極端方法。業主的條件,也就是基地、住宅規模、家庭構成,以及工程費等條件,它們彼此之間原本並不存在任何必然的聯繫。這只不過是一組偶然資料的集合。例如,在16坪的空間裡居住五口之家,正是很好的例子。然而,真正說來,這些條件之間應該存在某種函數性的聯繫,只要其中一項被決定,其餘條件就應該自然地隨之確定。如果16坪這個數字具有最高優先性,那麼家庭構成就應該確定為夫妻兩人。用更極端的方式來說,這甚至意味著無視業主條件中最重大的部分。我認為,不只是家庭構成,如何捨棄各種個人的特殊條件,從中掌握一般性的事物,才是獨立住宅設計更重要的前提。基地條件也是如此,我也希望能夠推進不受其特殊性所限定的計畫。「傘之家」的建蔽率也幾乎達到極限,這座小住宅完工時,甚至因周圍條件而無法拍攝外觀;然而,與這些特殊條件無關,作為庇護空間本身的計畫仍然被執行了。
我只是想像著,這座小住宅也能被放置在一片遼闊的地表之上。
基地條件姑且不論,盡可能捨棄業主的生活條件,並從中抽取一般性的事物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。然而,我希望個人住宅的設計,能夠盡可能持續從「個」之中解放出來,獲得一般性的意義,因此才採取這樣的方法。不過,也許還存在更加明智、更加省力的方式。問題在於,將「個」追究到極限,然後一舉反轉,使其轉化為普遍性。
要讓住宅設計繼續向前,我們就必須整理這些設計內部的問題,以及環繞著設計的各種迴路。在這裡,我想以都市與機能主義為線索,繼續提出問題。
面對虛像的都市
總之,住宅設計總是伴隨著各種複雜的情結,使我們的視野變得愈來愈不透明。過去甚至曾有過這樣的時代:如果不使用「社會」或「民眾」這類詞語,便不會被認為是進步的。近來湧來的巨大浪潮則是「都市」。人們總覺得,即使只是一棟住宅,也必須強調它與都市或都市計畫之間的聯繫。然而,真的存在對都市計畫完全漠不關心的建築家嗎?面對東京這個巨大的村落,看著它的風景,我不認為有任何建築家會毫無意見。然而,一名建築家所必須創造的、坐落於都市中的單一住宅,是否也必須擁有都市的意象?是否也必須反映都市計畫?我並不這麼認為。許多建築家提出過各式各樣的都市意象。時機也很好,因此形成了充分的宣傳聲勢。然而,只要都市的數量與建築家的數量同樣多,都市就仍然只是一種虛像。因為真正能夠成為目標的都市實體並不存在。在這種現況之中,主張一棟住宅也必須反映都市計畫,其實不過意味著那位建築家個人設計上的發想。如果有一天,都市真的依照某位建築家所構想的方式被建造出來,那麼這種方法也許會極為有效。然而,對都市計畫感興趣,與住宅設計的方法,並不是同一次元的問題。我認為,獨立住宅的本質就在於自由。即使未來的都市有一天被建造得再美麗、再完整,也應該仍然會有一棟自由的個人住宅,超越都市的制約,從遠處凝視著這座都市。都市計畫愈是優秀、愈是向前推進,就愈不可能限制人類這種本來的自由。所謂從都市獲得自由,並不是逃避,而是擁有與都市對立的自由。即使在今天,我已經認為住宅必須包含對文明的批評。因為住宅首先必須承擔一種人類強韌意志的表現——它既可以與都市協調,也可以與都市對立。如果一定要說住宅必須考慮都市計畫,那麼對我而言,最具有根本真實感的想法,反而是把住宅視為與都市完全獨立的存在。
然而,我並不是在肯定今天都市裡隨處可見的風景:將狹小的土地劃分開來,住宅屋簷彼此相接地排列,而即使這樣的住宅地,如今也已經超出一般民眾所能負擔的範圍。明明在計畫條件上應該採用集合住宅,卻只能形成這樣的形式,真正的問題存在於社會與經濟的機構之中。對建築家而言,在其中一棟住宅上,以自己所想像的都市計畫方式進行設計,確實是一種有效的嘗試。然而,絕不能認為只憑這一點,就能迅速解決都市問題以及住宅問題。
被誤解的機能主義
人們喊著「克服機能主義」,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。如今,「機能主義」這個詞本身甚至已經像是被使用過度的陳詞。然而,在我國真的曾經存在過值得我們去克服的機能主義嗎?
戰敗之後,伴隨著社會民主化的潮流,合理主義與機能主義成為建築的核心思想。然而,到了經濟復甦、真正的建築開始被建造之時,不幸的是,社會民主化原先那條筆直的路徑已經開始轉折。才剛開始成長的合理主義與機能主義因此受到動搖,走向挫折。如果我們所仿效的美國建築是建立在合理主義與機能主義之上,那麼彼此的技術基礎實在存在著過於巨大的差距。而日本的經濟條件,更重要的是國民性,都不允許我們繞遠路。日本很快找到捷徑,繼續向前。機能主義甚至沒有時間真正被建立起來。我國就這樣直接跳過了真正的機能主義,而終有一天,會開始察覺這件事所造成的不幸。
到了1950年代後半,各式各樣的主張已經全數登場。其中許多主張,表面上都以「克服機能主義」為旗幟,但它們真正面對的那個機能主義,其實近乎虛像。因為無論如何全力撞擊,也無法獲得足夠的反作用力,所以這些新的「主義」也很容易陷入空轉。機能主義可以被視為現代建築中的一條基本座標軸。然而,這條座標軸的影子非常淡,因此新的運動究竟位於哪裡、以什麼速度前進,都無法被測定,只能持續進行不安定的滑移。
另一個不幸之處,尤其是在住宅設計領域,就是機能主義以被誤解的形式殘留了下來。在戰後貧困的經濟狀況所迫使形成的狹小住宅尺度中,如何塞入從美國住宅學來的所謂「現代生活(modern living)」,這種技巧被當成了機能主義,也被認為就是新的住宅設計。起居室+餐廳+臥室+……,只要備齊所有必要房間,再讓連接各房間的動線清楚易懂,計畫便宣告結束。這種方法確實曾經充分發揮推廣新生活樣式的作用。然而,如果認為這樣就已經具有與美國、歐洲相同的樣式,那就是極大的誤解。所謂機能主義,是為了使人類能舒適生活,而思考如何更加機能性、更加沒有浪費地進行計畫。然而在我國,「究竟是為了什麼」這個目的被遺忘了,最後只剩下「毫無浪費地進行計畫」這種末梢性的技巧。不可否認,在住宅條件極度貧乏的情況下,除了這種方法之外,也確實沒有其他方式足以成為新生活樣式的推進者。然而,如果不承認這只是一種過渡性方法,不停止那種已經成為習慣的現狀肯定主義,那麼無論其背後帶有多麼強烈的社會正義感,也無法加入今後住宅設計的戰列。對於一套從頭到尾完全看不到「美」這個詞的程序,我們不能接受。
非合理之物的座標
我認為,生活空間從一開始就必須作為一個整體來掌握。將空間作為整體來理解,就意味著必須與完整的人類產生關係。若只與局部的人產生關係,就很難獲得新的收穫。美麗空間的迴響,正應該在這種新的視野中響起。讓我們將視線從無用的束縛之中解放出來,重新發現我們的住宅空間。
我所說的「部分」,例如就是合理主義式、或者科學式的生活空間組織方式。前面談到的那種狹隘機能主義——嚴格說來,它甚至不應該被稱為機能主義——固然是最極端的例子,但我現在要討論的是更加正統的合理主義方法。所謂「人間工學」,從人類動作的量化測定出發來組織生活空間,這種方法對原本極為複雜而曖昧的人類生活施加了銳利的分析,像是在幽暗的世界裡投下幾束照明。說現代建築設計的主要武器正是依靠這種人因工學的分析方法,應該也不算太大的錯誤。
然而,這種分析所捕捉到的人類行為,並不是鮮活而不斷流動的人類生活整體。能夠被分析的,最多只是人類行為幾個節點而已。在住宅之中,例如飲食、睡眠、家務、排泄等等;一旦要分析起居室中的生活,幾乎就完全離不開推測的範圍。於是,把經過仔細收集的資料加總,再加入一些適當的加成,並將其視為「合理住宅空間」的這套程序,無論其中的計算值多麼細密,終究只是在對應人類生活的一部分。我們所追求的總體空間,永遠無法藉此抵達。因為,被合理之物排除在外的「非合理之物」,其數量永遠不可能真正歸零。攻勢必須從新的位置重新開始。空間從一開始就必須被全體性地掌握。非合理之物也必須從一開始就加入戰列,否則沒有勝算。我們必須停止對「非合理」這個詞抱持毫無意義的戒心。它只不過是用來命名那些在技術分析之後,被扣除剩下的人類生活領域。不可否認,這個領域之中確實也會出現一些伴隨黑暗記憶的事物。然而,那並不是它的全部。只要為了開拓空間,我們需要將它作為武器,那麼就應該鼓起勇氣,讓它站到戰列的最前方。

上圖:花山南之家(1968年) 設計:篠原一男 攝影:多木浩二
我過去提出「住宅愈寬敞愈好(すまいは広ければ広いほどよい)」,並強調「無用空間(無駄な空間)」的有效性,這也是我對這次新攻勢所提出的建議。可以把「無用空間」理解為非合理之物的正向表現。然而,它是在把握整體的那一刻,從一開始就與整體一同形成的,而不是先完成合理之物,之後再以附加項目的方式補上。即使只是一座因為經濟稍有餘裕而出現的小住宅,也必須創造無用空間。那種空間——彷彿象徵著一個家庭之所以活著的空間——我過去曾經寫過,應該將它稱為住宅的「核(コア,core)」(註1)。我們必須創造這樣的空間。所謂活著,並不是只靠技術的次元便能掌握的問題。非合理之物的座標,必須被寫進新的方法論之中。
註1:篠原一男,〈在日本的風土之中〉,《新建築》1958年9月號。
分割與連結所意味的事物
我一直深深關注著日本住宅的傳統手法,因為我對隱藏在其空間構成深處,那些不可思議的約定抱持著興趣。例如,讓我們看看寢殿造的平面。先設定一個巨大而單純的輪廓,再從柱到柱拉出數條分割線,生活的設計便由此產生。只要看過復原或推測而成的寢殿平面,便能在一瞬間理解這種特徵性的構成。書院造的典型——二條城書院,其平面就像棋盤格一般,是幾何學式的圖樣。這是多麼抽象的空間啊。然而,它們曾經都承載著具體的生活——當然,那是一種特殊的生活。這並不只是貴族住宅才有的現象。
所謂「田字型」或「四目型」的民家平面也是如此。土間空間旁附加田字型的地板房間,這種平面在視覺上確實單純明快,然而,它又是多麼非人性的一種生活空間。封建時代的日本住宅,從這種非人性的、無機性的生活樣式中,連一步都沒有跨出去。從今天回頭看,這實在令人驚訝。一直到戰前的一般都市住宅,似乎也多半以下級武士住宅的平面為主要基礎,同樣沒有例外。戰後所出現的合理生活樣式,其目標正是克服這種古老時代的樣式。它在許多部分確實成功了,但同時,也把日本空間的迴響一併消除了。
那些被稱為「日本式」、被認為具有獨特空間構成的事物,不幸地都與這種非合理的樣式深深糾纏在一起。因此,依觀察者所站的位置不同,它也能同時受到完全相反的評價。我一直對這種難以理解的空間構成抱持興趣。在我自己實際進行住宅設計並反覆驗證的過程中,最後我將「空間的分割」這種手法規定為日本建築空間構成的本質。同時,我也曾提出過另一個觀點:西歐空間構成的本質,可以被抽象為「空間的連結」。(註2)
註2:篠原一男,〈從空間分割來看平面構成(空間分割からみた平面構成)〉,《日本建築學會論文報告集》第66號;〈與西歐平面構成之對比(西欧の平面構成との対比)〉,同刊第69號。
然而,並不是每一棟住宅的平面都完整呈現著這項本質。例如,中世末期建造的法國町屋,就展現出非常鮮明的分割;相較之下,近世初期奈良的町屋,乍看之下反而近似連結型。因此,只憑單一案例進行討論是沒有意義的。必須將它放在歷史發展的流動之中,例如討論歐洲民家究竟如何發展,才能真正理解。二條城書院與桂離宮即使採用了雁行型排列,那也可能只是巨大木造架構必然產生的配置;事實上,大名宅邸往往具有連結性的姿態。然而,它們的本質仍存在於每一個單獨區塊的平面之中,也就是那種非合理的表情。然而,我並不打算只憑這一種性格,就將日本建築的空間構成完全斷定。我期待未來能以更加有效的理論加以解釋。
至於我把「分割」置於手法中心的設計方法,終究只是我個人方法論的問題。例如,去年完成的「茅崎之家(茅が崎の家)」,是一個240平方公尺的巨大矩形,我只在其中拉出南北方向兩條、東西方向四條分割線,企圖藉此形成生活機能的輪廓。可以說,其原型正是從寢殿平面學來的。然而,如果採用機能性的方法,這座住宅應該能夠更加容易地完成計畫。儘管如此,對我而言,設計的真實感仍然存在於「進行分割」這種方法之中。這種方法在與現實生活融合方面,仍存在許多缺陷;然而,其中確實存在著某種東西。機能性的方法實在過於透明,單憑它本身,對我而言反而缺少真實感。
最近我忽然察覺,西歐所採用的「連結」觀念,在手法上看來,確實表現為將一個個機能單位逐一連結起來的過程;然而,對他們而言,這是否其實是一種憑直覺直接把握整體的方法?表面上看起來像是「起居室+餐廳+……」這樣逐步組裝,實際上,他們是否一開始就已經一舉以那樣的形式把握了整體?這正是我們誤以為是機能主義方法的「起居室+臥室+……」式計畫,與真正的西歐空間產生決定性分歧的地方。因此,原型空間所具有的美麗迴響,在這裡完全找不到。那正是傳統樣式所具有的一種不可思議力量。
朝向新的樣式
樣式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。而為了創造樣式,人類投注了龐大的能量,同時也伴隨著大量看似無用的消耗。我對這種令人難以理解、稱為「樣式」的事物抱持著深刻的興趣。在實際設計的過程裡,這個問題終於逐漸成為一種實感,出現在我的面前。在一系列的研究之中也是如此。例如,位於分割手法背後的某種力量,那種使無機性的生活形式得以持續存在的力量,我也開始能夠藉由「樣式」這個概念來理解。我想在「樣式」這個新的次元之中,再一次整理日本建築的傳統手法與思考方式。如果本篇文章中所談論的非合理之物、「分割」以及「連結」等手法,全部都能被「樣式」這個概念統攝,那麼可以說,我一直以來所提出的問題,其實就是在討論樣式對住宅設計所具有的有效性。
然而,包圍著我們的牆壁極為厚重,也過度不透明。因此,任何被預期能夠對突破現況稍有作用的武器,同時都有可能成為一把朝向自身的雙刃劍。
「樣式」這個問題也正站在這樣的位置上。尤其當我認為,日本建築樣式的核心之中流動著象徵性的事物,並試圖把它作為現代創作的武器時,我所採取的方法恐怕尤其帶有這樣的危險。事實上,日本住宅一直伴隨著這種象徵性樣式所帶來的黑暗而不幸的影子。床間(床の間)、玄關、土間,又或者上座、下座、薄紙製成的間隔等等,全部都不過是封建而古老的約定。無論取出其中哪一項,看來都只會使現代生活向後退,完全派不上其他用場。然而,這並不是樣式的全部。我明知樣式具有這種危險面向,仍希望對積存在樣式之中的巨大能量,以及它對社會所具有那種不可思議而強大的連帶性,給予正當的評價(註3)。在日本的風土與社會之中,只要我們不認為,將人類精神的這一側面排除之後,仍然能夠獲得我們所期待的全體性人類形象,那麼我們就無法繞開這個極端危險的位置。為了讓美麗的迴響重新回到日本的空間之中,我認為,這項危險的工作無論如何都是必要的。
註3:〈當樣式被創造時(様式がつくられるとき)〉,《デザイン》1962年8月號。
另外,我目前關於樣式的思考,主要是將焦點放在民族的樣式上,並討論與它之間的關係;但各位應該也能推察到,這同時也是創作者個人樣式的問題。換句話說,為了突破現況,我們需要強烈的能量;而我提出「樣式」這個問題,正是將它視為其中一種可能。
放眼住宅設計前方的道路,眼前是一片令人幾乎感到暈眩的風景。我們將愈來愈需要強悍的想像力,以及堅韌的邏輯。住宅設計似乎正逐漸成為一項真正與建築家之業相稱的工作。我們必須創造美麗的住宅。並且,我們必須取回那已經失去的空間迴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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